?”
老郭重重地点头,回头一指人潮那边,“前夫人,正和一个郎君在那里和人比赛投壶呢。”
一个郎君?
荀野心头示警的铃声大作,声音也沉下去:“是谁?”
老郭大声回答,实诚地道:“不知道,末将刚就着宫灯瞟了几眼,长得真漂亮,神仙似的郎子,全长安小姑最钟爱的那类皮囊,白白净净就像一尊玉像似的……”
话没说完,荀野咬牙切齿地沉声道:“孤知道是谁。”
陆韫。
一时错眼放过了他,没想到如此盛大的筵席,他也来了。
一想到那两人像金童玉女那般联手投壶,被一众最喜欢传小话的女郎们簇拥着,只怕还艳羡说他们一对儿,荀野便气得胸肺欲炸。
“在哪?”荀野的双眼如火把燃烧着,“带孤去!”
老郭自然领命,与荀野一前一后地走着,到了内花园,只见一群女郎正兴致勃勃地进行着第二轮投壶。
荀野一眼便看见,杭锦书与陆韫站在一处,彼此挨得很近,她正专注地托着手里的箭镞,凝神瞄准壶口。
箭矢被素手扔出,在半空之中划过一道半圆的弧线,精准无误地落入了壶口里。
那厢便传来一阵惊叹之声。
陆韫的眼底含着和煦的笑意,低首向杭锦书说了什么,应是在夸她,她轻轻点头,两人在说着话,隔了太远,人声太嘈杂,荀野完全听不清。
妒忌的火焰就是这么烧起来的。
人潮一片交口称赞中,只听到一个不速之客高扬的嗓音杂糅进来,“手气这么好么。孤也来试试。”
这个自称道明了来人身份,于是两侧男女都如秋风卷荡着芦苇般,各自分拂而开,让出一条步道,荀野就在人潮之后越众而出,一步步走向如众星拱月般的杭锦书与陆韫。
杭锦书看着他,视线落在他受伤的右手上。
本以为他今晚已经回去就寝安置了的。
荀野已经来到了陆韫面前,右手拿了一支羽箭,澹澹道:“孤很久没投壶了,手生,今晚忽然来了兴致,比么?”
陆韫自知投壶之戏绝难比得过一个百步穿杨的将军,但,对方手上缠着纱布与绷带,又是激怒之下,心性失常,那便难言。他轻声一笑,嗓音温润:“今晚的规则是男女一组。若有女郎愿意与殿下一组,何妨一试。”
荀野道一声“好啊”,目光立刻就看向杭锦书。
陆韫呢,却将肩膀倾斜进来,阻止荀野靠近,清隽如素宣上写意山水似的眉眼,含着片片清冷凉意,“我与杭二娘子已经连组三个回合,二娘子是今晚的女魁,殿下初来就要抢走二娘子,未免胜之不武。殿下是荀家军主帅,传出去,名声如何好听。”
被将了一军。
荀野眯起了眼。
名声什么比起杭锦书不算个玩意,但荀野想与杭锦书一组,对方的态度,却始终淡淡。
他心凉了一截,胜负心起来了,一转头大声道:“哪位小娘子愿意与孤一组?”
太子殿下威煞赫然,是出了名的高手,与他一组说不准这能翻盘为胜,今夜获胜之人是能得到彩头的,重赏之下必有勇夫,当即就有一名身着藕色罗裳的小娘子勇敢地举起了手:“殿下!我愿!”
杭锦书的眼光随着一众人,都诧异地向她看去。
夜雾之中,那个稚气未脱的女孩子,脸颊泛着一层薄薄的粉雾,像是一团滚动的妩媚的彤云。杭锦书认出,这是范阳卢氏的小娘子卢仪。
他们家与零州杭氏是世交,卢仪的父亲与杭锦书的父亲还是同一师门所出。
卢仪今年十六岁,及笄未久,尚不曾许亲,她来长安是参加大选的。
卢仪鼓着一张粉扑扑的脸蛋,志气高昂地走到荀野身边,荀野对这个勇敢的小娘子弯了眉眼,赞许道:“好。就你了。”
他是真不挑,只要有个人就行了,他一个人也能杀穿对面。
尤其是陆韫。
见不得他嚣张。
杭锦书又看了一眼荀野包裹着纱布的手。
今晚的彩头是一柄佛座枕檀木玉如意,和外祖父生前最爱把玩的那一杆模样非常相似,她想赢下它,换取近来愁思郁结于胸的母亲展颜。
本来胜局几乎要定了的,她今晚的手气也出奇地好,可荀野突然横插了一脚。
他在这儿,她要赢的话,会很难的。
而且不知道为什么,他和卢仪一组,两人分着羽箭,低头商量战术的时候,杭锦书突然感到眼睛刺疼,一眼都不愿再看。
她也低头专心致志地从箭囊里挑选做工精湛的箭,不知不觉已经咬住了嘴唇。
不愿输,更不想输给荀野。
她从来没想过,荀野有朝一日会站在她的对立面,与她为敌。

